北京大学人居环境中心

深层生态学(deep ecology)形成于20世纪70年代初，主要人物是挪威哲学家阿伦?奈斯（Arne Naess）和美国的乔治?塞欣斯（George Sessions）等。1973年，奈斯发表《浅层生态运动和深层、长远的生态运动：一个概要》一文，对深层生态学的主要思想进行了明确的阐释。在奈斯看来，一般的生态运动可以称为浅层生态学运动，信奉的是人类中心主义，将人类视作自然的主宰，关心自然的目的完全在于关心人类自身；深层生态学则持生态中心主义立场，站在整个生态系统的立场上去关心自然，而将人类自身视作整个生态系统的组分之一。“深层生态学认为，地球并不属于人类，因而地球资源也就不应当属于某个国家、组织或个人。人类只是大地的居住者，使用资源以满足基本需要。如果人类的非基本需要与非人类存在的基本需要发生冲突，那么人类需要就应放在后位。”[①] 由此，深层生态学不仅“对浅层生态学不愿过问的根本性问题提出质疑并不断向深层追问”，[②]而且坚信，尽管人类是整体生态系统中极其重要的部分，但从根本上讲，一切有生命或无生命的存在物均具有同等的价值。道德关怀应该彻底地扩展到整个自然生态系统中，只有放弃西方文明核心价值观中的人类中心主义，人类才能放弃傲慢的姿态，谦逊地与自然友好相处，获得真正长远的前景。

深层生态学的产生有东西方文明中历史与现代多方面的思想渊源，如斯宾诺莎、海德格尔、老子以及现代生态学理论等[③]，其中道家学说是深层生态学价值观取向的重要支持。奈斯明确地说：“我所说的‘大我’就是中国人所说的‘道’。”[④]

对于“道”，《道德经》第25章这样描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第42章继续阐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盅气以为和。”因此，道是先于天地万物的本源。道产生混沌为一的原初，原初分成阴阳为二的天地，天地生出万物纷呈。世界之本是超越纷繁万物的道，而人只是这万物中的一员。道的涵义可以理解为心物合一的崇高境界，如同海德格尔天地神人的四化融合：“空明的心境任随外物契入是人本真地出离到世界中的生存状态，即是说人持守着自己本真之性时，也聚集在物作为自身存在的场所中。这个人成其人、物成其物聚集的场所被道家称为道，被海德格尔称为存在。”[⑤]因此，在道与存在的世界里，心物一体是最高的境界，真正的人能够忘却自我，回归天人合一的原初。提倡人与自然的完全融合，将自然视作自我，尊重自然的价值才是真正地尊重自我的价值，在这一层面上，道家所蕴涵的东方智慧成为深层生态学的思想根基。在这一观念指导下，深层生态学主张生命的自我实现，而这一“自我实现的过程，也就是把自我理解并扩展为大我的过程，缩小自我与其他存在物的疏离感的过程，把其他存在物的利益看作自我的利益的过程。”[⑥]在深层生态学这里，自我实现得到了更高层面的诠释。

现代生态学为深层生态学提供了更加坚实的科学理论基础。以多样性导致稳定性原理为例，深层生态学认为，生态系统中的一切存在物都有助于系统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这种丰富性和多样性正是生态系统稳定和健康发展的基础。因此，一切存在物对生态系统来说都是有价值的。[⑦]生物多样性正是深层生态学自我实现的重要前提，生物多样性必然导致文化的多样性，而文化多样性是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价值观念。

如果说道家在2000年前对世界的原初做出了充满智慧的概念性揭示，深层生态学则在现代科学更具坚实性的理论发展基础上对相关价值观念进行了扩展和深化；如果说我们正在面临生态时代的到来，深层生态学则为这个时代的到来开始了更加深入的哲学准备。其实应该说，深层生态学是现代生态学在哲学思考上的深化，是生态学体系中富有个性的成员和有益补充。当然，在批判人类中心主义的同时，深层生态学的生态中心主义也受到了多方面的批评。例如，极端地排斥利用现代技术手段解决环境问题，主张绝对的 “返朴归真”等。或许深层生态学表现出更多的极端观念，其自身也正处于一个自我完善和发展的时期，但是深层生态学为我们提供了更加深入地认识生态社会各种复杂关系的哲学视角。深层生态学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批判，对天人合一境界的追求，对自我实现的高层面诠释，对生物多样性和文化多样性的坚定信念等对我们全面地反思人类与整体自然系统的关系具有重要的启示，也为我们深入思考和丰富人居环境的本质内涵提供了新的路径。

二、人居环境与天人合一

我国古代思想史的发展充分显示出东方哲学崇尚天人合一、主张尊重自然、保护自然的核心本质，反映出朴素的生态观念和辨证意识。《荀子?王制篇》论：“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污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表明人类对山林植被、鱼虾兽禽等自然造物的索取应恰如其时，恰如其分，恰如其量，不可恣意滥取，无视节制。应该说，中外古今，对于人居环境如何与自然生态友好相处的思考和探索从未停止。如何从认识论层面上进一步思考人居环境的本源，如何借鉴包括深层生态学在内的生态学思想对人居环境发展的内涵进行追问，仍然是十分有意义的，我们可以通过对居住需求层次的讨论加以考察。

人类对住屋的需求已经从最初所具有的遮风避雨、防范野兽等原始需求，历经万千年的演进，发展到当今时代各种层面、不同方面的高级需要。纵观住屋的发展历程，借鉴马斯诺的需求层次说，我们可以将人们对于居住的需求大致分为以下几个层次：1）安全的需求；2）功能的需求；3）交往的需求；4）舒适的需求；5）文化的需求；6）天人合一的需求。

如果说前5个层次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那么天人合一的核心内涵究竟是什么？是否能够成人们对居住需求的必然？或者退一步说，是否应该成为必然呢？这些正是我们希望通过建立在久远哲学思考和现代生态学基础上的深层生态学寻求其答案的问题。居住的天人合一即是对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具有更为自觉的尊重意识，使回归自然的内在心境和外在环境成为一种需求。其实不同的居住者在各个需求层次上都有可能在客观和主观上形成对自然的尊重，达到不同程度的某种自觉。但当人类社会特别是思想体系得到更全面的综合发展时，居住者应该趋向于把对天人合一的自觉追求作为居住生活的最高境界。当然，这是对自然环境的高层次回归，与毫无顾忌地单方面追求对自然的享用、并以破坏自然为代价的伪“回归需求”彻底的不同。

在可持续发展等价值观已成为当今世界主流价值观念的背景下，与自然生态和谐共生的社会发展才是人类的必由之路这一思想也已成为人们的共识。根据深层生态学的观点，人居环境作为人类自身存在所必须的物化条件，也作为与生态环境密切相关的纷呈万物的组成，其自身发展的生态化途径是勿庸置疑的，天人合一的境界正是这一生态化途径价值观取向的东方哲学表达，是自然整体系统和生态社会赋予其所有组成要素的必然属性。正如斯宾诺莎的观点：在自然中每一事务也是其他事务的必然结果；整体是一个有相互联系的体系，其中每一部分都有其必然的位置。[⑧]

海德格尔在《筑居思》中对德国广阔森林和牧场中的农家院落进行了充满情感的描述，他自己则基本根据农家小院样式在黑森林边建造了自己的山林小屋。屋顶用传统的黑色石片，外墙用木片瓦；小屋不用自来水，因为院内有流淌而过的清泉；小屋用电，但电线由地下进入屋内；小屋立于山坡之上，山下是广阔的牧场和小小的山村，周边则是茂密的森林。面对这样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妙画卷，海德格尔描绘了人的栖居所应透露的真正涵义：“在那里能恭谨恳切地筑造屋舍，把天地神以及会死之人都素朴纯一地放置进物中。这种建造把屋前的院落安置在避风向阳靠近泉水的牧场上的山坡上，给了院落一个宽阔伸展着的木屋顶，以至于这个屋顶以它的坡度承载着积雪的重量，并延伸着保护房子免遭冬季长夜风暴的吹袭。” [⑨]在海德格尔看来，人们的栖居应该是为天地神人四化融合而生成的物化聚集之处。应该顺应天地自然的运作，为整体因缘所含蕴的各种可能性的实现提供神圣的处所，如接受阳光的沐浴，感知大地的滋养，倾听昆虫的鸣叫，观赏飞鸟的悠翔，躲避风雨的侵袭，承受积雪的重量，任凭小溪的流淌，为诸神的降临安排祭坛，为不同年龄和需求的人安排天然处所，没有更多世俗目的与手段的区别，不需要因果的关系，一切顺其自然。这种境界与老庄学说的无为而治一脉相承，也正是深层生态学所主张的无我境界。我们可能无法接受海德格尔的所有观念，但是这些观念中透露出的居住多种涵义的共存、居住与自然的息息相关、人与自然及住屋的心物一体等纯明境界还是营造了令人期待的理想化远景。
在庄子的道学中，人的自我修养和似乎能够物化的心智与海德格尔异曲同工。庄子追求的是：不刻意而修行自高，无山林而依然休闲（《庄子?刻意》）。这种没有山林依然可以感悟身处山林的悠然状态，表达出人的栖居最终应该达到人的心智与自然同在的精神境界。在庄子这里，人的精神与自然的融合更为重要。不以物喜，简居朴生，心怀自然，才是天人合一的重要内涵。中国古典园林的精华是咫尺之间能够体悟高山流水，一石一木可以象征一山一林。再小的盆景，都可以成为居者眼中的苍茫寰宇、心中的无限自然。而这种心智自然，是可以独立于现实之外与身心同在的自然，也才是最为重要的自然，才是心物一体，才是天人合一。因此，在道家的世界里，人对自然的心智体悟成为栖居中天人合一的第一内涵，是居屋不能分割的真正重要内容。在这样的心物一体之中，即便是囿于城内的陋室，也同样是可以悠闲于山水的家园，这应该才是居屋所应具有的境界，是居者与居屋融为一体的结果，与居者的心境紧密相关。所以，老城中的老屋尽管功能不全，舒适不够，但如果居者与老屋形成了非常默契的融合，使得居屋已经成为居者生命的一部分，那么老屋及其环境中，就会充满他的记忆、他的故事、他的山水、他的心路痕迹，这些是最为宝贵的，有时所有的舒适，可能都无法替代这一居屋带给居者的难以割舍的感受。这恐怕才是栖居之中，天人合一境界最不可或缺的内涵。没有这一内涵，即使处于真正的山林之中，可能身心依然难以得到宁静；有了这一内涵，即使是拥挤的闹市，山野的休闲也能环绕在身心周边，让庄子的心境离得不远。因此，天人合一的境界首先是心智与自然的交融，进而得到心智自然，这一自然与屋宇同在，与身心同行，是精神升华的结果。

当然，天人合一的另一个内涵是居住与自然的现实融合。尽管无山林而休闲是我们应该首先追求的心智境界，但这一心智自然若能通过现实的山林得以物化，则是人类社会应该追求的更全面升华。不知庄子是否也同意，既然天人合一的境界是由天和人共同营造的，或者说，天和人本源就是一体，那么精神的升华也只是一个方面。我们在感知心智自然的同时，也能够被现实自然所环绕，不是更易成就天人合一的悠闲吗？因此，强调心智自然的同时，并不能忽略现实自然与人居环境的融合。我们需要保护原生自然，因为这是心智自然的源泉，身处闹市而感知山林悠闲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山林起码存在于客观之中；我们也应该谨慎探寻人居环境向原生自然走近的各种途径，因为这是人们感知自然、热爱自然的理想途径；我们更应该认真追求人居环境与人工自然的结合，或者说，通过有节制和有控制的人工方法，让原生自然重新返回已经被钢筋混凝土覆盖的大地，因为这是实现天人合一的必由之路。

总之，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应该包涵两个方面：1）在精神方面，人屋一体中与自然山水的心智交流；2）在现实方面，屋与自然的息息沟通。我们应该争取自然山水向人居环境的回归，我们更应该争取自然山水向我们心智的回归。人与屋宇融为一体，屋与自然息息相通，自然与心智同时同在，这应该是人们栖居之中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尊重自然，回归自然是人类社会持续发展的立足之本，天人合一的人居境界是这一立足之本的重要构成，而这一境界丰富了人们自我实现的精神目标，也使人居环境得到大自然更多的友好，从而可以生生不息。因此，天人合一是生态社会对人居环境的必然选择。

感谢清华大学人文学院雷毅老师给予的宝贵意见。

【参考文献】
[1]吴良镛. 人居环境科学导论.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1
[2]雷毅. 深层生态学思想研究.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1
[3][美]梯利. 西方哲学史. 葛力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0
[4]那薇. 道家与海德格尔相互诠释.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4
[5]余正荣. “自然之道”的深层生态学诠释. 武汉：江汉论坛， 2001.1
[6][英]布赖恩?爱德华兹. 可持续性建筑. 周玉鹏等译.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2003
[7][美]霍尔姆斯?罗尔斯顿. 环境伦理学. 杨通进译.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
[8]李振基等. 生态学. 北京：科学出版社，2000
[①] 雷毅. 深层生态学思想研究.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1. 12
[②] 雷毅. 深层生态学思想研究.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1. 24
[③] 雷毅. 深层生态学思想研究.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1. 63～89
[④] 转引自雷毅. 深层生态学思想研究.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1. 76
[⑤] 那薇. 道家与海德格尔相互诠释.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4. 31
[⑥] 雷毅. 深层生态学思想研究.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1. 47
[⑦] 雷毅. 深层生态学思想研究.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1. 50
[⑧] [美]梯利. 西方哲学史. 葛力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0. 330
[⑨] Martin Heidegger: Bauen Wohnen Denken S. 161 转引自那薇道家与海德格尔相互诠释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4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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